 一张脸一半黑一半白 |
乡望人 发表于 2008/1/19 16:54:08 |
上山?对，上山。上!仄的地方，仅容一人侧身而过。有傈僳族山民下来，赶着瘦瘦的猪羊，以及精壮的骡马，踏起黄尘冲天。古色的铜铃叮当晌，如有马帮自茶马古道来。人要闪到坡上，棘丛中，让道于下来的人畜，做出这厢有礼的模样。山民脸色墨黑，朝你一笑，牙齿在阳光下白得如雪。而远处的山头，真是望得见雪，终年不化，文化 ，艺术， 宗教， 历史 ，中国历史。想起一句古词：山南山北雪晴，千里万里月明。好大一个意境!
同乐村就在山头 风景， 海拔三千六百多米。天极蓝，云极白，阳光极大。溪水在山间奔涌，流速极快，水亦是极清凉。若是停下来歇憩，耳朵里是长长短短的蝉呜鸟唱，传递着广大的静谧。山下是水田，新秧嫩绿：山上是麦田，麦已收割，澄黄一片。山地种两季，麦子收了种青稞。我们爬了四个小时，终于来到村寨。山这头望山那头，隔着一条深涧，同乐村沿对岸山势，梯田般层层叠叠而上，错落间拱成一片人烟。又统是木屋，屋顶不是瓦，亦不是树皮，是木板。有一百四十余户，人口六百多。在云南迪庆州维西县叶枝镇，算是个不小的村寨。地图上看，离缅甸相当靠近了。维西是全国唯一傈僳族自治县，所以同乐村民，亦多为傈僳族，喜豪放，性乐观，能歌擅舞。后来我们在迪庆州府“欢乐香巴拉。迪庆州首届民族民间歌舞乐大赛”中见到了同乐村的表演。一群穿傈僳族漂亮服装的女子，又唱又跳，激越飞扬.
令我们感触的还不是大人，是山里的孩子。我们去看余老师上历史课。山上的小学，只有初小三个班，皆是村上的孩子，余老师一个人教，不但教三个班，而且什么课皆来教。他是同乐村山寨里唯一的孔夫子。这个班上一刻钟，安排课堂作业，转到下一班，亦复如此，三个班在同一时空下交叉着上。初小读完了，就到叶枝镇上的完全／J、学去念高小，走几十里的山路。下课了，三个班的孩子涌到土坪的阳光里。我注意看了一下，三十来个孩子，几乎没一个人身上的衣裳是干净同完整的。不是脏，就是破。但那些孩子五官及面部轮廓几乎无一不好看。若生在大都市富贵人家，不是娇干金，便是帅公子。话说回来，富孩子同穷孩子，在天真活泼渴望自由生长上，是没有任何区别的，笑声同闹声亦是沒有区别的。
上山之前，我们在叶枝镇的完全小学里，亦是见到了那些孩子。校长是个穿红衣的少妇，见我们皆带了相机，就问我们能不能帮孩子们照照相一一不是照那种集体照，是照个人的标准相，以用于扶贫助读的档案资料。
“他们长这么大，还从来没有照过相呢!”一个个排队来照，见到支起三角架的哈苏相机，孩子们不晓得要如何安排自己的表情。我们的老杜竖起一根指头，示意孩子朝镜头看去，孩子却以为要他望天，脑壳于是仰起来。
因是数码机，有显示屏，于是老杜身后是数十双睁得滚圆的黑眼珠。看到了镜头里的同窗，于是爆出惊呼，爆出笑声。
我带了手提电脑，vagaa.com哇嘎安装,把相机里的图象文件皆传输到电脑里，一张张敲出来给他们看。又于是身前身后皆是人，皆是惊呼同笑闹。校长说，你们真是做了件大好事。他们是头一回照相，也是头一回看到显示器。你们让孩子们长了见识!
傈僳族的孩子其实长得非常美。像庄稼一样，结实、朴拙、带着泥土般的生意盎然同自然清新。这算是最丰盛的午餐：一脸盆猪膘肉煮酸菜，模样难看，蚊蝇乱飞，但仍是发出香味；一碗土豆片，还有一碗是灰面调的煎鸡蛋。跟村支书一同领我们上山的小李，她在州工商联工作，老家就在叶枝镇乡下，是纳西族女干部，亦是她们山村里第一个女大学生。我们吃饭，她端着碗，夹了很少一点菜，走出木屋，坐到户外一块石头上。少数民族的女人有很多如她这样，在外头比男人还勤劳，在家里比男人还谦恭。尤其未了客人，不上桌，端个碗，坐到一边默默扒饭。这样的情形亦艳遇让人感慨。
“你们是好人，”小李对我们说，“你们对小孩子那么有爱心，真的难得。”
她又说，本来，想安排我们看看同乐村傈僳族的民族歌舞表演。一是恰逢农忙，众人下山去插秧了，二是州里调演，每村去个代表队，能歌擅舞的都到中甸去了。
但小李跟支书仍是叫来了一个妇人，穿着自家织的民族服，唱了山歌跳了舞，又表演轧棉花纺纱，声音优美，身形漂亮，虽然她将近五十了，轮廓上看得出，曾经她定是位美凤凰。村寨里，衣服皆是自己种棉纺纱自己织，她穿的那件袍子要四斤棉，而余老师后来换上的民族服的拖地袍子，要六斤棉。村寨里的生活虽然穷困，但基本上还能自给自足。而能自给自足，山民们便很快活，长日过得悠闲。
我跟老罗坐在余老师家木屋的阳台上，阳台没有护栏，只有不足两尺宽的进深。我们望出去，景色美得叫人发呆。近山是蓝的，远山有雪帽，天像窗玻璃一样光滑明亮，而云朵如绵羊一般洁白，仿佛被牧童着了一鞭，慢慢跑动。
我觉得我是在另外的一个时间里，在另外的一个空间里，离都市的尘嚣甚远，离上帝的云朵很近。
但是在诸般的美丽里，有一种苦涩：在那样的苦涩里，亦有一种美丽。
有些孩子，真是难得一见的好模特。老杜拍了张照片，画面中的孩子，额头上还粘了只苍蝇，两只眼睛睁得大大，伏在课桌上，凝望黑板，眼神里有三干字亦写不清的内容。老罗拍的一张辫子少女，在阳光下笑得灿然。张艺谋拍电影《一个不能少》经典电影、经典影片，找演员找了那么久，才找了个魏敏芝，我觉得这个辫子少女的模样，比魏敏芝要更具泥土的质感同美感，更有山村生活的厚度同深度。那是感人的一灿，比金子更闪光，更珍贵。褴缕的衣裳，墨黑的皮肤，却可以笑得那么无邪天真，浑然无雕琢，如山涧旁一朵野百合，让人晞嘘不已。
老罗是性情中人，看到孩子如此贫困，立即跑到学校旁的小商店，把所有学习用品及食品悉数买光。又跑到不远处的另一家小店，同样把它买光。大包小袋，几个人搂了抱了，送到学生前，学生是又兴奋又茫然，同样没见过这样意外的惊喜。
而在山寨上，叫一声妈妈,那些儿童亦是天真无邪，追追闹闹，如土坪里的一群鸡崽。老罗性子又起了，问村子里有几个小卖部，答曰有三个，于是老罗又把三个小店子买空，连方便面同高压锅都买了来。余老师说，哎呀呀哎呀呀，过年都沒这样过过呵!
一群孩子中，这么热的天气，却有个男孩子戴了顶又脏又破的皮帽，眼神极其特別，显得心事回来后，我们把照片洗出来给朋友们看。惊奇、赞叹、感慨，什么皆有。但是照片没有现场感。他们看到戴皮帽的小孩子的感受，绝不会有我多，心底里不会涌出波澜来。
我又感受到了那种目光。一张脸一半黑一半白。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里，忧郁而泛散，有永不可知的心事同秘密。
那孩子很好看，就像他的村寨：那孩子默念着什么，亦像他的村寨。
现在，他离我那么远，他同他的村寨在云朵的下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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